风起浪涌 向死而生

最近几年,全球因大疫病去世者不知凡几,死神似乎一直在不知疲倦地挥舞着镰刀收割生命。年前年后,家乡有两位长辈先后离世,我却因封闭不得归乡参与葬礼。前天,西南地区一架737飞机意外失事,这世上,又离开了132条鲜活的生命。在无尽的悲哀和伤痛中,想起刚读完的《飓风掠过蔗田》中的一句话:“死亡是回归之路。”

第一章中所述写的古巴前领导人卡斯特罗的葬礼,国悼期九天,当地人似乎并无深沉浓重的悲痛。“一切都太平静了,似乎并没有特别之处。那里更是一片安静,人们似乎非常淡漠。”卡斯特罗2016.11.25去世时已经是90岁高龄,他的“去世是拉美地区最没有悬念的突发新闻,毕竟再英勇或者幸运的革命领袖,都会有终老的一天”。

看到这句话,联想到卡斯特罗的生平,钦佩之余又有些微带笑意。毕竟,这个老人非同寻常,他躲过了638次暗杀,熬走了9届美国总统,还逼得小布什发出哀叹:“上帝啊,求求你让他赶紧走吧。”由此,他被敌人和朋友们称为“不死鸟”。

可惜的是,“不死鸟”最终也会安静地离开。卡斯特罗在2016.4.19的古巴第七次全国代表大会闭幕式发表告别宣言:“我终将离去,但理想不朽。”是的,不朽!

他的人民说:“菲德尔指引着我们,是他维护了古巴人民的尊严。菲德尔给古巴带来了体育的传统,兴建了很多学校,推动体育和文化的传播,而且鼓励艺术创作。”他的反毒政策使古巴成为西半球唯一没有毒品问题的国家,艾滋病危机也离古巴人的生活非常遥远。他的继任者劳尔提到:在古巴,医疗和教育是最被看中的人权,而有些国家不这么认为。把人权问题政治化是不公平,也不正确的。

其实,这世上什么是正确的?风起浪涌的残酷的历史一再证明:成王败寇,谁的拳头硬,谁掌握话语权,谁就是“正确”。

古巴这个位于墨西哥湾入口加勒比海北部的群岛国家,扼守巴拿马运河与美国东岸之间的海路要道,被形容为墨西哥湾的钥匙,是加勒比地区面积最大和人口第二多的岛屿,从1539年开始,就一直是西班牙、美国轮流掌控、予取予求的甘蔗种植园和矿场。在这片富饶的土地上,所谓的“正确”一直掌握在殖民者及其走狗手中。尤其是1901年美国强行在古巴宪法中加入《普拉特修正案》,这条法案“承认古巴的独立,要求西班牙政府放弃对古巴的权威和统治”,同时又强买强卖地定义了美古关系:“古巴政府同意美国可行使干预维护古巴的独立。”即美国可借“保护古巴”的名义单边介入着加勒比岛国的政治和经济。

卡斯特罗为了反对这种所谓的“正确”,让古巴脱离殖民化统治,年轻时公开反对古巴社会的腐败和美国对加勒比地区的入侵,他和身边的进步青年相信古巴的腐败问题植根于美国的势力渗透。他说自己出生在大庄园,从小就“体验了什么叫帝国主义,什么叫统治”。 他和切·格瓦拉、卡米洛·西恩富戈斯一道领导古巴革命,对抗一场来自佛罗里达海峡的飓风,这飓风掠过蔗田遍布的岛屿,从起风前略显沉闷的平静,到气势汹涌过境,再到消散。

随之消散的,也有三大司令的生命和曾经热血激昂的古巴革命。“现在的年轻人成天只想着玩乐。”当古巴雪茄风靡全球的同时质量下降,当好莱坞的模式化电影占领古巴大小影院,当自由哈瓦那的网络并不自由……原来所有的风起浪涌,都不过是一场世事如烟,“下半场只不过是上半场的重复”。结合乌拉圭作家爱德华多·加莱亚诺的《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》来阅读本书,更让读者感受到古巴所代表的拉丁美洲的挣扎和痛苦、绝望与悲哀。《格拉玛报》曾登载卡斯特罗致古巴学联公开信,其中有一句:“我不相信美国。” 他是对的。

“我们身处风眼,观赏着一片被微风吹过的辽阔平原,而且预感连最后一丝风都要停息了。”“在这座革命的岛屿,新闻还未见报就已经旧了。太多的段落似曾相识,再激动人心的消息都很难用句号结尾。我仿佛能听见午夜时分印厂车间里传出的轰鸣声响,犹如黑暗中的一句句复读。” 本书最后的结尾,很好地诠释了古巴的现状,也让人想起哥伦比亚作家加西亚·马尔克斯的《百年孤独》中喻意的拉丁美洲的结尾:“这座镜子之城——或蜃景之城——将在奥雷里亚诺·巴比伦全部译出羊皮卷之时被飓风抹去,从世人记忆中根除,羊皮卷上所载一切过去不曾,将来也永远不会再重复,因为注定经受百年孤独的家族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在大地上出现。”

可是啊,在这飓风狠狠攻击过的蔗田中,虽然看似往事如烟消散,却仍有零星火种顽强存在。古巴诗人西尔维奥·罗德里格斯1992年写给卡斯特罗的诗歌《愚人》,成为“古巴五人”的抵抗之歌:“我不知道何为终点,我向死而生。”五个人的合唱声犹如灯塔发出的亮光,在人群的海洋中来回掠过。在某一瞬间,舞台仿佛变成一艘船,在哈瓦那的夜空中破浪航行着。

死亡是回归,同时也是新生。不死鸟的不死秘诀是浴火涅槃,是向死而生,是超越前人。如此,拉丁美洲当能在风起浪涌中,火凤重飞!

《飓风掠过蔗田》的作者刘骁骞,是掌握四门外语的资深驻外记者,以深度调查报道见长。因一线年美国大规模反种族歧视抗议,被网友称为美国暴乱中“一个熟悉的中国人”;又因深入巴西贩毒集团调查,曝光南美洲“毒品银三角”可卡因生产链条等轰动一时。作者回顾前后九次奔赴古巴的采访,亲证了短短几年间古巴发生的巨大变化。他以独特的视角、真实的报道、冷静的笔触描绘了一个不一样的古巴,一个三维立体多变的古巴。

他在序言中说:“在古巴的命题上,不存在绝对正确的一边,过度标榜客观最终都会被证明是自我催眠。我唯一能够遵循的是内心的喜好和价值判断,它的局限决定了动机的单纯。”

这本书看上去只是作者的淡淡讲述,似乎并无任何倾向。但是不经意间读到的一句小小议论、一句感慨,让我有着不一样的共鸣。当然,这种有关于拉丁美洲命运的共鸣也可能只是我思我想,作者并不作评判。

其实,最开始我是想借此书写死亡的,毕竟古巴和墨西哥有着同源文化——以印第安土著文化为主导的印第安文化和西班牙文化结合,又有着非洲文化的根。这个文化认为:亡灵若无世间亲人记住,灵魂将消散在天地间,所以肉体可死去,灵魂和名字却必须被记住。

就像电影《寻梦环游记》所展示的,亡灵节是盛大的节日,这一天死去的亲人会回到人间,和活着的人重聚,跨越生死的界限,只有善待亡灵,活着的人才会得到亡灵保佑,无病无灾,庄稼也会大丰收。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墨西哥人和古巴人都不把死亡看作一件沉痛的事,因为死后的人会在另一个世界,活得很好,有唱有跳,一如既往享受他们的派对,而且一年会回来一次重聚,所以,死亡是回归,不要忘记,不必悲伤,不说再见。

发表回复

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